2025年04月07日 第13期/总第817期

雷公屎

来源:江夏报 2025年04月07日 版次:4

◇ 叶青

“春雷响,万物长,打雷就长雷公屎。”父亲在世时,常念叨这句民谚。

小时候,父亲给我讲过一个故事,说是雷公在天庭内急,不顾体统,将排泄物洒向人间,落地便成了雷公屎。我信以为真,长大后才知道,它实则是蓝藻与真菌的共生体——学名“地耳”。

雷公屎分布广泛,多生于草地、田埂、石缝等潮腐地表,一堆堆、一丛丛,或黑或褐,肥厚软滑,形似木耳,又像多肉,散发着雨后特有的清香。记得有一次,我在野外把玩雷公屎,父亲缓步走来,蹲下身,轻声道:“你瞧,这东西生在土里,长在泥里,饮风餐露,竟也长成了人间美味。做人,也该这样。” 我那时似懂非懂,只懵懂点头。多年之后,历经世事,才恍然惊觉,那看似寻常的话语里,藏着父亲对我的人生教诲。

雷公屎常与枯草杂物、沙子乱石纠缠在一起,采收雷公屎是件细活。雷雨过后的清晨,父亲邀上村里人,去草丛间、沙石旁弯腰拾捡。我和小伙伴们却只顾嬉闹,要么抓起雷公屎互扔,弄得满身粘腻;要么被野麦秆吸引,褪去外叶,挤压成空心的哨子,“呜呜”声便在山间响成一片。

父亲提着满竹篮的雷公屎往家走,不住呼唤我的乳名。我两手空空回到家,害怕父亲数落,便蹑手蹑脚凑过去,帮着他择洗。父亲动作轻柔,先摘掉枯草败叶,再慢慢搓洗粘在雷公屎上的沙子,反复漂洗,直到水中再无杂质,才晾在筲箕里备用。

一向“远庖厨”的父亲,竟擅长烹制雷公屎——或烩、或炒、或炖,皆能存其本味。我最喜欢他用雷公屎做的汤,只需佐以油盐,放点儿辣椒面,便成鲜美的“素高汤”。入口滑润,一碗下肚,浑身瞬间就暖了。

在那缺衣少食的年月,雷公屎是救命的野菜,没少慰籍我的饥肠。有一次,我不听父亲劝阻,一口气喝了三碗雷公屎汤。当夜上吐下泻,好长时间上不了学,人也瘦得像只猴。这番刻骨铭心的教训,让我懂了“适可而止”的道理。

如今,父亲离世已九载。每逢春雷滚过天际,我总会想起他,想起那碗雷公屎汤。清明又至,我默默祈愿:若恰逢一场春雨,便去祖坟旁的山地,拾一捧雷公屎,祭给长眠的父亲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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